点击返回活动页面
标题:古井的坟墓
[文章正文]
  

    在那个远离家乡的地方工作转瞬已有五年,一心的乡愁让我再也不能坚持这种遥远的思念了。去年秋天,我回家乡探望父母。在家的几天,禁不住想到处转转——我这才知道家乡的山山水水在我心中亦是那样的重要。是啊!谁不爱自己的父母,谁不爱自己的家乡呢?


    走到村西口,看到本村老王家正在翻盖房屋,我忙上前问好。我从老王自信和喜悦的神情里可以看出这个昔日穷困的家庭一定是“小康”了。但我无意中看到了王家拆旧房的建筑垃圾竟无丝毫避讳地倒进了街口的一口井里。那是口供养了几代人的古井。看着这古井正在成为一个垃圾存放站的情形,我有些不解,有些惋惜,甚至有些反对。


    我忽然想起了儿时跟爸爸到古井旁打水的情形(那时根本没有自来水一说),这口井供我们饮用、洗衣,甚至浇菜园。当年与我们四世同堂的曾祖父曾给我讲过这口井的故事。他小的时候,有几个年头村里大旱,人们连吃水都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打。后来,人们发现村里有棵柳树的附近石缝里时常向外浸水,只是太小,根本没有利用的价值。有位聪明的老人想出一个好主意。就此打一口井,让水慢慢地渗出并积起来。这个建议很快就得到了全村人的响应。东家扛镐,西家拿锹,张家送绳,李家捐筐。曾祖父那时不过10岁,也积极地加入了这个有义工程的行列。他也曾坐着竹筐下到井底,帮着挖土。说起这口古井,他有些感慨,是那口井让全村人渡过了那个干旱的年代!


    井是小口,大底、大肚子,挖完土后又搭上架子用小锤一点一点地敲实、敲平,使井壁变得结实。然后,用白灰和泥沬上厚厚一层,再用敲板打实、打平。全村人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终于建成了这口井。清凉的泉水毫不停歇地渗入泉井,在那个干旱的年代,这口水井成了全村人生命的泉井。


    当时,井旁的那棵柳树已经长的很粗,虽然人们都不能记得它是何时长出于此的,甚至此前根本没有注意它的存在。但那时,在村民们心里,泉井的根源与它有着某些不言而喻的联系,而且“绿柳泉井”加上几块齐整的井沿石是一幅极其美丽和谐的风景。所以,人们接受泉井的同时,也接受了柳树。


    就这样,“绿柳泉井”荫庇和滋润了几代人的成长。我就是一个井旁柳荫下玩耍中长大的村孩子。当我成人,阔别家乡外出工作的时侯,井沿石已磨的光如平砚,绿柳至少也有百年了,三人才能环抱的树干裂出了层层镌写沧桑的干皮,但有着井泉的滋润,依旧枝繁叶茂。这一切都在人们不知不觉中进行着。也不知何时起,大柳树成了村里人供奉的树神……。 


    进入八十年代,自来水通进了村里的家家户户,人们渐渐地少了对泉井的光顾。泉井渐渐地变成了“神树”旁几块人们熟视无睹的“大石头”。但是古井中脉脉地浸泉依然滋润着古柳,不管人们是否注意它们已相伴了百年。


    我看着老王将一筐筐的垃圾倒入井中,心里不知什么滋味,我实在不能继续看下去了。我带着一种莫名的酸楚回到了家,据父亲讲,前年村外建起了几家大工厂,钻了七、八眼几十米深的机井,日夜不停地抽水。不知何时,古井的泉眼停止了浸渗。时间一长,泉井便失去了原有的意义。个别不讲公德的人为了省事,竟向其中投起了废弃的杂物。渐渐地古井的水有些发腐了,井口处散出一股股臭味。古泉之井便渐渐地成了人们眼中的废井。


    于是又不知何时起,人们开始郑重地向其中投起了垃圾,废塑料袋、废电池、废砖瓦…… 。张家投了,李家见了也跟着投。赵家、王家…… 。 这种图方便和省事的默契一如当年前辈们旱年挖井时的齐心。起初,村里有位白发长者站出来阻拦,“作孽呀!祖辈挖井时多么不容易,当年这是村民的救命井呀!怎能当垃圾池呢?”可谁会听进他的话!开始还有人躲着他些,抽他没在场时“作案”,但时间一长,倒垃圾的人一多,便不再顾及长者的有无了。个别愣头的青年偶尔还会吐一句:“老大爷!这井属你家的吗?干嘛管这!”长者终究是管不了的,因为古井不是某家专有的,也不曾有人授予他监护的权力,尽管每一个村民都有这种义务。井是大家共有的,大家都在投垃圾,谁能管大家呢?


   儿时的“绿柳泉井”如今已是满目狼藉。可这已是很难改变的事实了,我相信我能够上前说服老王,但我不能要求老王再把老李倒入的垃圾挖出来,我能劝得了一个村民却难以更改“大家”每个人已有的习惯。古井的命运已成定数,“满腹”的垃圾成了它墓冢的填物。


    现在,终于真的只剩下古柳和那难以移动的大石头了,它们只是古井坟墓留下的最后标记,也是曾经沧桑百年里润过几代人生命的活泉的仅存见证。


    今秋,我又一次回乡,一下车我惊愕了。村庄旁的一条干涸的小河里亦弃满了各种垃圾。我真的很担心,有朝一日这里又会变成一条河的墓冢。我不知这眼前的一切是滚滚不断的垃圾埋藏了古井和河床,还是古井和河床承载了太多的垃圾,可有多少井和河床能够容得这滚滚不断涌来的垃圾呢? 看着眼前的狼藉景象,我不禁又想起了“柳树神”旁那口已在地面以及很多人心里消失的古井。我不知应把这称作是古井的坟墓,还是垃圾们最好的宿处,但分明是这滚滚不断的垃圾侵没了这个沧桑百年曾滋养过几代人的活生生的生命源穴。我不禁怅然,难道这些垃圾的最好归宿就是在此隐身和埋填吗?


    如今的有些人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什么环保、历史、文化统统都与已无关,无关痛痒。只有那井旁的古柳,因为有百年的“仙骨”,被人们敬为“神”而幸存,它的“神灵”尚且让人们清醒,伐倒了神灵便是摧残了自己最好的庇伞。


    如果说真的有神灵,古柳的神灵,那么,人对神灵的虔诚,自然会有神灵的互应。而如今,却只有古柳了。古柳与古井相伴百年,自然应有感情,在历史的人们心中,它们是一面风景中不可缺少的两个元素,它们的组合才是一个完整的历史和文化,但那早已是过去人的事情了,早已被现在人淡漠和遗忘。 如今只有古柳了,它该觉得寂寞吧!它应该流泪吧!不管有再多的人敬它,再多再好的供品都不会给它送回那个绿柳清泉的时代,更没有可能还它一个完整的历史的回忆。


    秋风萧瑟,柳条在风中摇摆,唦唦作响。当年人们打水的辘轳腰折于荒草中,几近风化的井绳散在地上,宛如草莽间僵死的长蛇。那位白发长者在树下虔诚的作揖,燃完了一堆纸钱后,叼起烟锅在四处狼藉的古柳下蹲坐良久。但没有人知道他在祈祷和思考什么,在碌碌匆匆,喧嚣杂乱的人事急流中,这一幕或许只是别人眼中一个守旧的,空虚、无聊者的记忆。但这一切终于成了一个永远的记忆,古柳的神灵没有任何灵气可显,寂寞的“柳神”也只有无可奈何地守候在那里,目睹着世人用垃圾为古井填造的坟墓,它也许只能用这种无奈的守候为古井之死作忠实的祭典。

关于我们 免责声明 环保公益 污染投诉 冀ICP备12023418号 冀公网安备 13010802000388号
Copyright © 1998 - 2016 NetJuChuanBo Inc. www.Yzhbw.Net All Rights Reserved. 石家庄网聚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