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少山而多水，在一面积不足五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并行流动着两条河，一条是闻名遐迩的京杭大运河，一条是潮白河。
六十年代初，京杭大运河和潮白河的水总是源源不断地流淌，它一年四季就是这样匆匆忙忙地流呀流，年少的我不知道这么多的水都将流到哪里去？
我故乡的小村就坐落在距离大运河不足两百米的一个拐弯的地方，整个村子错落有致的构建在运河北岸的一个略高出水面一点的高坡上，弯弯曲曲的大运河在这里就突然变瘦了。远远地望过去，故乡的小村就像是依偎在大运河怀抱里的一个瘦弱的婴儿，默默地在她的抚育和滋养下生存和成长。
故乡的人朴实而热情，村子里谁家有了红白大事，全村的人都要赶去帮忙料理，那时的人们是热爱生活的，安静而封闭的小村没有任何娱乐活动，但小村的人们并不缺少欢乐，他们会踏着夏夜银白色的月光走向村里的打谷场，整个夏季有月光的夜晚打谷场上都会传来优美的歌声和欢乐的笑声。小村里歌唱得最好的姑娘是表姐田晓玲，田晓玲长得文静而美丽，当年不是十九岁就是二十岁，正在和村里一个读过高中的富农子弟红云谈恋爱。田晓玲在打谷场上唱《白毛女》里的“北风吹”，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里边的插曲“人说山西好风光”。表姐的歌声把人们的思绪带到了远方，这时打谷场上变得鸦雀无声，整个夏夜的打谷场上只有表姐田晓玲的歌声和生长在打谷场上的几棵高大的白杨树叶子发出的“哗哗”的响声，这白杨树叶子的响声像奏乐的二胡，像小提琴，像多种用来配器的打击乐器。夏天在表姐田晓玲的歌声中渐渐地走远了，秋天也就接踵而来，秋天是小村人最高兴也是最欢乐的季节，村里人把生长在地里的玉米和高粱收进场院，又借着晚秋清冷的月光剥棒子，掐谷穗，等到地净场光的时候，村子里的捕鱼队就该出发了，哥哥当年就是捕鱼队的队员，捕鱼队员们都是一些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他们吃住都是在船上，一出去就是十几天，后来捕鱼队里还有一个叫玉琴的姑娘，玉琴和哥哥谈起了恋爱。
入冬以后捕鱼队不能再去捕鱼了，捕鱼队的人就回来了，哥哥回来不但给家里带回来一些在捕鱼队分来的辛苦钱，还带回了哥哥的漂亮媳妇——玉琴。
在整个冬季，玉琴姐总到我们家里来玩，妈妈为了迎接玉琴姐总是提前将大炕烧得热乎乎的。
经常到我们家里来的还有表姐田晓玲，田晓玲一来到我们家就会帮妈妈洗碗做饭或是干一些家务活，什么活都没有的时候，她就会静静地坐在炕上听大家说话儿，在表姐听别人说话时她的俊美而白皙的面孔上就会挂着一缕浅浅的微笑，有时候红云也和表姐一起来，红云一来只和哥哥一个人聊天，当时红云和哥哥正在学习文学创作，谈起文学创作红云和哥哥就会眉飞色舞，这时玉琴姐和表姐田晓玲就会望着他们俩微笑，那微笑里便带着几分张扬几分骄傲。
常到家里去的还有金星姐，金星姐是我们村子里公认的美人，她的丈夫春明在山西开火车，一年也回来不了一两趟，后来听说春明在山西又找了一个更年轻的姑娘，从此后金星姐便没有了欢笑，整天就沉着一张脸，好像是到了世界的末日，白皙的额头上总让人给挤满一排排的小红点，什么时候看到的金星姐都给人的感觉是一脸病容，后来金星姐死于脑溢血，去世时还不到三十五岁。
六六年，小村开始搞文化大革命，哥哥和红云同时被打成黑帮，整天带着高高的大纸帽子在村里游街，工作队长李景泉还号召人们喊口号“打倒黑帮分子王红云”，“打倒黑帮分子王子夫”。
因为哥哥被打成了黑帮，玉琴姐一家就开始反对她和哥哥的婚事，玉琴姐开始不管他们家里人的那一套，仍和哥哥继续来往，可哥哥为了玉琴姐着想，就故意冷淡她，后来哥哥还故意躲着玉琴姐，玉琴到家里找不到哥哥就哭着跑走了，后来听说玉琴的家里人给她介绍了一个比她大五六岁的男人，不久玉琴姐就嫁了过去，玉琴姐出嫁的那天，哥哥一整天也没吃东西，妈妈就劝他说：不吃东西怎么行？只要你努力，好姑娘以后有的是。
表姐田晓玲因为和富农子弟黑帮红云谈恋爱，也不时地被工作队长李景泉叫去谈话，一天夜里，表姐又被叫去谈话了，就在这天夜里，表姐被李景泉强奸了，被强奸了的表姐满脸泪水地跑进了我们家，把两块还没来得及做的用于出嫁的蓝布料交给了妈妈，又将一本只读了一半的“苦菜花”送给我说：以后你要好好读书。说完就匆匆的跑走了，望着渐渐远去的田晓玲，妈妈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你们快去追她，我看这孩子今天有点不对劲。妈妈的话提醒了我们，我和哥哥急忙追了出去，但一切都晚了，表姐田晓玲就在这天夜里走进了滔滔的大运河。
四十年过去了，小村早为我们翻过了一页页泛黄的日历，无法忘却的是我们曾经经历过的那些苦难，表姐送给我的那本“苦菜花”我一直珍藏着，而且还要一直珍藏下去，因为这是表姐留给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一样东西，一本冯德英写的缺了封面的“苦菜花”，小村的人们仍然热情而朴实，但小村人的日子已今非昔比了，小村的房子不但普遍翻盖了一遍，而且在村东头还起了几栋高楼，一些人家还买了小轿车。村里的打谷场没有了，露天电影没有了，但小村的人们却不缺少快乐，一到晚上，年轻人都忙着上网，中老年人都到村里的文化大院去学京剧或是学习各种乐器，现在的村书记我童年的伙伴二铁说：我们不但要让村里人都拥有健康，拥有快乐，我们还要用摄像机将小村的以前和现在拍成一部简史，让小村的年轻人和那些外面的人都知道，小村的人们是怎样一步步地走过来的。
作者：王洪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