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天津的第一天,我在当地的朋友执意要带我去找茶汤吃——她说,茶汤是老天津的小吃,只要看见有龙头大铜壶,就代表这家有茶汤卖。我们在改造后的食品街走了两遍,才发现一家门口摆着龙头铜壶,铜壶也成了摆设,店东懒洋洋地拿出一暖水瓶,用电热水壶热了一下,在泡沫塑料的碗里给我们冲了两碗糜子面的。
食品街、旅馆街、古文化街、估衣街,这里曾经是天津人最津津乐道的"南市",也被称为"三不管儿",是旧天津卫租借之间的一小片商业中心。因为没人管,反而造就了这里的繁荣。当然,现在这里不仅有人管,而且还是天津市重点推出的文化旅游特色街区。不过,天津人已经不来这里了。街面上除了旅游纪念品商店,就是售卖假名牌的小店,偶尔有几个外国人在里面大呼小叫地挑着。曾经热闹而杂乱的市民生活,被冷清而干净的旅游业取代。
天津变了。我和我的朋友们所熟知的天津,定格在本世纪最初的几年里。彼时,下岗潮已经过去几年,这个城市的人们刚刚摆脱阵痛。在成片成片建于50-80年代的单位宿舍楼下,自动形成了集市。大街上随处可见做各种小买卖的:盗版光盘、过期杂志、蔬菜水果、煎饼果子。新一轮的市镇建设还没开始,尽管被人们讥为"中国最大的县城",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依然悠闲自得。这座城市在过去的100年里经历了太多次兴衰,以至于生活上的细节与任何一个北方城市迥异,倒是更像广州,像上海。这里曾经有中国最地道的西餐——还是国营的买卖。如果去天津人家做客,他们拿出意大利面,或者黄油煎面包招待你,千万别奇怪,他们家吃这些东西可能已经有80年的历史。在和平路,那些已经略显破败的老洋楼,诉说着这个城市曾经的荣光。坚守在这些洋楼里的老天津人见惯了大场面,即使再困难的时候都还能自我解嘲说,"借钱吃海货,不算不会过。"
我的大学室友Z对此很满意,在外求学多年,当他回到天津,突然发现天津变漂亮了,尽管他每年都回家。但这个夏天,他还是感叹于天津的惊人变化。
Z是天津市少数的幸运儿之一,当他父亲的同事们挣扎于下岗之后如何维持一家人生活时,他的父亲已经早几年离职,在家具生意上挣得了第一桶金,此后由家具而钢铁,进而进入房地产市场。我对天津的种种神奇印象,大多从他那里听来。几百块钱就能雇到条件颇好的女孩子看店面,下岗职工们可以随便挑。带下岗证的800,不带下岗证而下岗的只给600。即使开出租,在天津都曾经算是高薪的收入——"你注意到了吗?天津出租的女司机特别多,因为都是两口子在开,白天老婆,晚上丈夫。"
对这些摊贩们,天津市政府一度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在中国其他城市依靠庞大的外来人口支撑起低端服务业时,天津极奢侈地享受着本地下岗工人们带来的各种廉价服务。即使在夜里2点,也不必打着车满街转悠觅食,街角或许就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煎饼店"。而又因为是直辖市,政府庞大的资源吸纳能力和政策优势,又支撑起了市区之外的泰达、滨海新区。至少,从数目字上看,天津一直不缺乏GDP增长,不缺乏经济活力。只是生活在城区的人们,生活停滞了10年。"天津是泰达的郊区",我的一个天津朋友前几年这样形容他的家乡。那时候,天津的许多年轻人在泰达上班,但每天夜里,还是会回到市区居住。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搬到给他们提供工作的泰达去。实在是因为,市区的生活太便利了。
从2004年开始的新一轮由政府主导的基础设施和市容整治打乱了这种一度相安无事的平衡。
海河的环境改善了,重新又有了鱼,消失的垂钓者也回来了。海河两岸架起了一座座仅为行人使用的桥,这些桥都由美院的师生们设计,其中可以分明看出模仿罗马(blog)式设计的大金马,模仿伦敦铁桥设计的石门,模仿上海外白度桥的钢结构。一幢幢高楼平地而起,而街边的小摊则越来越少。2006年,这个城市还掀起了消灭"板儿爷"的运动,尽管比全国其他城市晚一些,但效果也明显。
这一系列政府主导的清洁运动,在今年达到高潮——全国一片宏观调控紧缩的背景之下,天津的基础设施投资增速第一次超过北京,雄踞京粤沪苏浙之首。当然,这其中许多要得意于最新成为"国家战略"的滨海新区,但天津市内的整治活动也不遑多让。作为协办城市,天津市容部门重点整治"一带三区五线",综合整治68条迎奥道路,全市37条奥运火炬传递道路和31条奥运场馆、服务场所连接线道路,构成了总长260公里纵横交错、风格各异、街景优美的道路网络。74.5公里长的铁路客运沿线都经过绿化改造,6条高速公路、7条入市公路建设了560公里的绿色走廊,外环线绿化带形成一条环城72公里的绿色"项链"。
在大胡同摆摊的Y却有自己的想法,下岗以后,Y在大胡同已经做了10多年的生意。大胡同可能是中国城市中的异类——据我所知,所有大城市中,大胡同是唯一以本地人经营为主的小商品批发市场。Y的发卡摊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从2007年开始,出货量越来越小,各种成本却不断上升。她不得不放弃一些几块钱的发卡,专心做几十块钱一个的水晶发卡。而最让他痛苦的是,他原本在路边占道经营,每个月向城管交500元的"联合执法费",而现在,因为奥运市容整治,他们不得不统一租用政府设置的露天铺面,每月租金为1000,联合执法费倒是一分钱都没少交。"生意快要做不下去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丈夫正在和别的摊主一起,联名"向上面反映问题"。
这可能是目前在整个中国发生着的场景,尽管宏观调控一直持续着,但政府主导的投资和建设从未停止过,也没有听说哪个"重点项目"无法从银行融资,而民营企业、个体老板们,则已经开始度过本世纪最寒冷的冬天。从去年开始,因为物价上涨等种种原因,消费者们正在不断削减开支。我们看到热火朝天的城市建设——由于经过的都是迎接火炬的城市,这些改善形象的努力更为显眼。每个城市都付出了数千万的投资,为了在火炬传递的那一天里展示自己的良好形象,这当然无可厚非。而天津、秦皇岛这样的奥运协办城市,更是在过去几年来,投入了数以百亿计的资金。
甚至Z都开始担忧起来,尽管天津市的2008年上半年的经济增长率、固定资产投资率都创下了新高,但他父亲和朋友们的民营企业却遇到了空前的困难——宏观调控之下,民营企业主们已经无法从银行融资,而大额的政府订单,他们也拿不下来。民间消费和投资都在萎缩,造成的结果是,许多经营有方的企业,完全因为应收账款而接连被击倒。官方的统计数据显示,天津市的民营经济和个体老板们,尽管只占到天津四分之一强的GDP,但却吸纳了一半的就业人口。
Z在大学毕业之后,就被父母安排进了一家垄断央企在天津的分公司。"老人家们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政府靠谱。"Z平静地说。
Y 的忧虑更直接一些,从8月1日开始,他们整条街的商铺都被勒令停业。"为奥运让路"。Y只想能在这最后几天里,多做出几单大的批发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