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古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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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居民更着急要他们搬迁出古城的是平遥当地政府。现在平遥古城的人口密度仍大于北京上海这样的大都市，而这座人口密集的古城，现在的人口构成其实近半是农业人口，收入低微。每有人迁入，总是随后就有外来贫困人口迁入，因为古城内的房租比新城要低。

         老张从没去过丽江，他知道平遥和丽江同在1997年成为世界保护遗产，知道这次火炬之前经过了丽江，因为他在平遥开电瓶车这几年，已听惯了人们拿丽江与平遥比。

        我抵达平遥的第一个晚上，打开电视，一个少年背着双手对着镜头说，他以后要以更好的学习和表现和展现古城人的精神风貌，并要在将来报效祖国，接下来不断切入各种不文明不卫生的画面--其实，平遥古城已是我见过的山西环境最干净的城市。

       "我们山西就是缺水，没办法哩，你看我们山西到处都是煤焦工厂，这个环境一下子好不了的。"老张说，他知道一些游客批评平遥脏乱。因为环境原因，来平遥的游客不像丽江，大都只逗留一天，只有外国游客会逗留好几天。

        在我看，平遥在气候、自然环境、服务业的发育程度等软件上远远落后于丽江，但这个有2700年历史的古城，城墙内的硬件自有丽江无可比拟的优势。可惜的是，平遥的旅游业收入赶丽江差了几乎一个数量级。虽然旅游业提供了大量就业机会，但旅游业相关人员只有1万余人，旅游业对平遥经济的贡献不到20％。

        如果丽江为外面的世界所知，按当地人的玩笑说法是因为地震，那么平遥被外界所知，多少得归功于余秋雨。虽然当年呼吁保留古城墙，并倡议以旅游业为发展方向的人，是同济大学的阮仪三教授，但对很多中国人来说，是余秋雨的《抱愧山西》为平遥的历史做了最好的广告。

        也许，"余秋雨"这三个字今天会要许多人产生某种黏糊糊的不适感，但在平遥，余秋雨先生绝对是真正的大名人，甚至说他有恩于平遥亦不算为过，而且他的文章里也确切提出了以旧城发展旅游业的初步想法。

       "其实，还是因为太穷，所以平遥古城才没被拆掉，要是以前财政上有钱，那你肯定看不到古城了。当然，这么说不太严肃。"在市政部门供职的何晓君不无解嘲地总结："穷，人多，正好搞旅游。"与我碰到的大多数平遥人一样，家住平遥老城北门附近的老张，以前并不知道平遥还有一段这么值得骄傲的历史。在他看来，正是余秋雨要他吃上了旅游这碗饭："余秋雨先生在我们平遥第一大院的浑漆斋还有题词呢，我带你去看看？"无论该归功于谁，平遥人的生活方式被彻底改变了，古城墙和城墙内的一切深刻地改变了平遥人的生活。不过，居住在古城墙内的平遥人，一直在想方设法能搬出城墙。

       住在平遥古城的人抱怨，为彻底完成2.25平方公里古城的旅游功能建设，现在中小学校、幼儿园、医院、比较大的商场全部都被迁往城墙外面的新城。古城内早8点到晚8点间禁止汽车进城，城内大街设铁栅栏，小巷设石墩，凡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遇到障碍都得抬过障碍。

         今年游客明显不如去年，老张说现在跑一天，能挣个三五十元已很不错。虽然旅游业给老城里的居民带来种种不便，为接送两个孩子每天上下课，老张得跑六趟，至少一个半小时。但他还是非常感激旅游业对他生活的影响。平遥是晋中典型的地狭人稠之地，当年，老张高考差了几分没考上学校，后来他在河北做了8年苦力，最多时每月挣两千多。旅游业兴起，老张回来凑了七千元买了现在这台电瓶车。

        因为火炬抵达线路要交通管制，老张搭载着我在柳根路口停下来，用黝黑的胳膊在额头上抹了一下，像是为自己着急，又像是为平遥着急。"虽然挣得少了点，外面的水土不养人，现在好赖能落个安稳。"老张说。

         老张虽然头发掉了一半，其实并不老，仔细问年庚，竟比我略小。他抱怨现在出租车管理有点乱，平遥五百多辆电瓶出租车，他是买了牌照按时交纳管理费的，但现在无牌照的车到处跑却无人管。

       老张住的经租房大院，过去是个大户人家，现在住了近20户人家，老张的家虽然干净，但挤得有些错不开身。院门口搬着小板凳晒太阳的老太太与老张隔壁，老太太两口子与大儿子一家一起住。老太太的儿子儿媳下岗好些年了，儿子儿媳现在在外打工，老两口照看孙子。老张说，院子里以前住了好多口人，现在基本只剩老人和孩子了。

       陈老板也和老张一样，家虽在古城内，但不临主街，完全没有商业价值。他的经营的店铺与我住的客栈相邻，店铺的院落总面积近四百平米，前餐饮后住宿。因为生意清淡，没请帮工，一家四口也住在这里，一匹饿得瘦瘦的黑猫总想向进来的客人讨食吃。

        陈氏夫妇的店面有四间客房，每天只要40元，但几乎一个月来都没接过住客。现在餐饮就卖些当地的面食，菜单上几乎没几样热菜，各种当地名称的主食，我只看饺子有把握，但酸得眼泪都快掉进汤里了。

         我住的客栈几乎客满，而且近半是境外游客，老板仍是公职人员，经常优容地在小院和酒吧间转悠，问他经营情况，一概笑而不答。在平遥，像陈氏夫妇这样惨淡经营者似乎是多数。

        "没钱哩，投钱了也不知道收不收的回来。你看看窗户这里的墙多厚，有个一米了吧？"陈老板的店面是每月两千元租下来的，合同一年一签，他的店面产权有些复杂："我们把钱给有本的那个人，但以前住这里的另外两个人就总来这里闹。"平遥古城共有公私房3.5万间，其中公产1.4万间，私产2.1万间，平遥财政从未摆脱财政紧张局面，困扰古城人口外迁的经租房问题始终难以解决。

       "谁不想搬出去啊。"陈老板在太原跑出租车的弟弟一家去年搬到城外去了，"要是像去年这个势头就好了，我们现在也就是挣个糊口的钱。"陈太太从烟雾腾腾的厨房出来，拿着孩子的作业本一边扇着汗一边赶着苍蝇。陈家的厨房还是用着藕煤生火做饭，厨房里有排烟设备，舍不得用。

       虽受惠于旅游业，但平遥普通旅游从业者的收入的确远不像这座古城的建筑般可观。小张受聘于本地的文物管理部门，月入只有7百。"这里以前还要穷，（隔壁的）祁县有工业，人也少，日子比我们好过得多，不然以前这里人怎么会走西口，到外面做票号啊。"小张在西大街与人合伙开着艺品店的同学显然要成功得多，小张介绍我想看看刀剑时，这位同学抽出几把报价几千元的刀剑，见我犹疑不决，满不在乎地边收拾边说："如果你识货，你可以先上别处看看，我就不信还有比我这里货好的。"说罢，起身与隔壁谈笑风生去了。据说，平遥新城因为旅游业发达了一批人，房子已经涨到两千了。小张目前单身，与父母共住，以他的收入要搬出古城，不知要到何时。

        比居民更着急要他们搬迁出古城的是平遥当地政府。现在平遥古城的人口密度仍大于北京上海这样的大都市，而这座人口密集的古城，现在的人口构成其实近半是农业人口，收入低微。每有人迁入，总是随后就有外来贫困人口迁入，因为古城内的房租比新城要低。

       "丽江小好啊，你看人家的古城，现在人口大部分都搬迁到外边去住了，正好给外面的人腾出了位置。"何晓君虽然在政府相关职能单位工作，但一直没去他们整天比照学习的丽江看一眼。

        "中国游客大都是看一下热闹稀奇的，尤其那些团客，他们恨不得一天就把乔家大院、双林寺、镇国寺和平遥古城全部看完。这么好的地方留不住人，实在太可惜了。"何晓君很为平遥不平，虽然他并非平遥古城人："除了环境不如人家，我们现在最大的麻烦还是财政上太吃力迁不动人，平遥县城13万多人口，古城现在怎么也还得有4万多人吧，太多了。"在何晓君看来，丽江外来人带动古城房价上涨的传闻，简直美好得近乎奢侈。要知道，平遥第一大院1997年被当地漆器名家耿保国盘下来时，据说只花了150万元，现在，这个两进的院落被更名为"浑漆斋"。

       何的家在新城，整天操心着怎么把古城的大量人口迁出去。何介绍，除了少数老人和因为房租低而被吸引来的穷人，其实古城人大都想搬出城墙。

        "你看这个立交桥，你看这个喷泉。"在被迎接火炬的红旗围裹的柳根路边，开电瓶车的老张停下来，执意要我看看他的平遥，他的新城。

         不过，老张从没想过在城外买房安家的事，因为他最大的孩子才九岁。他希望勒紧裤腰带能把孩子培养出来，"平遥人现在没啥强的，就是能读书。"老张说。

        老张指着旁边等客的老刘说，他可能算是要熬出头了，下岗多年的老刘两个儿子都在读大学，就读一家名校的大儿子马上就毕业了，据说，现在住着经租房的老刘打算过几年在城外买房子。

       老张还是指望着平遥的旅游能快快地热起来，对本地旅游业的问题，对于他想象当中的丽江与平遥的对比，我惊讶于他能侃侃而谈。"丽江啊……"他说："那是很远的地方，我没想过和你们到我们平遥一样，去看个稀奇。"他说永远不可能去，但不可能不关心，因为这是他一家的饭碗。

        老张希望我不要拍他的照片，不要透露他的姓名，"虽然我没说啥怪话，但说多了你登报总归不好。"因为耽误了他太多时间，我拿出十五元给他，他只肯收八块--最初谈价钱时，我曾嫌他有市侩气，有讹诈嫌疑。

         一直在旁边眯着眼的老刘凑了过来："要多收了你的钱，你就该说平遥人不厚道了。"

金羊网 文/黄章晋